小说《乡下》寻求出版

朱文怀 发表于 2012-08-21 23:35:00 | 只看该作者
917 1418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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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专
  集
  乡
  下

  朱
  申
  著



  朱申:原名朱茂元,曾经小名戊元,农民, 1968年8月出生,湖南溆浦人。18岁开始诗歌创作,在《当代青年》、《诗刊》、《年轻人》等杂志发表诗歌若干,有部分作品入选中国当代青年诗人诗选,并入选臧克家、西岸主编的数部诗歌集。2005年开始学习小说创作,自著长篇小说《净土》,现居长沙。


  目 录

  1、 前言
  2、 乡下(中篇小说)
  3、 远山(中篇小说)
  4、 你死了我还活着(中篇小说)
  5、 秋情(短篇小说)
  6、 活死罪(短篇小说)
  7、 我是一个人(中篇小说)
  8、 留守男人(中篇小说)
  9、 抓贼(短篇小说)
  10、 割了你(中篇小说)
  11、 豌豆(中篇小说)
  12、 村画(短篇小说)
  13、 守护(短篇小说)
  14、 儿子,你慢慢走(中篇小说)
  15、 挖尸(短篇小说)
  16、 后记
  17、 附长篇小说《净土》一、二节




  前言:老子要出书

  老子是个农民,裤裆里长着根炮干,注定是个男人。没当过官,没参加过工作,没贪污过国家财产,没挖过社会主义墙脚。吃粗茶淡饭,穿破衣烂衫。常被人看不起,却依然要在人前现身。不打牌赌博,不抽烟喝酒,也不乱搞男女关系。老子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、写小说。
  在完成这部中、短篇小说专集的最后一天夜里,老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在梦里,我终于写成了一部长篇巨著,书长有三丈七尺八寸,宽五尺四寸,厚七十公分,纸张都是八十克以上的木桨白纸。总计字数有一亿九仟八百五十万字。
  老子是怎么都想不到我居然写出这么一部小说来。心想,现在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厉害了。书摆在我家的屋门前,一头搭在东头的牛栏口,栏里的牛正伸出头来。它不识字,牛嘴却向书的封皮伸过来,老子心里对牛说:“你敢吃?撩一口我的书,我就宰了你。”老子确实写累了,别说吃头牛,就是吃头象都应该。另一头搁在偏屋的檐子下。我娘在檐子边晒簸箕里的豇豆,娘说:“快把你的书抬走,搁在家里都没处站脚了。”我就叫来了村里的王保和李正。王保和李正都忙,农村人没有哪一天不忙的,初一有初一的事,三十有三十的事,农村人要不忙,得等到闭眼、蹬腿的那一天。但听说是帮忙抬老子的书去出版社投稿,两个人再忙也答应了。
  来到我家门前,两人一边抽烟一边在看我搁在地上的书,都说好,再没有人比我写的书更大了。王保说:“咋个抬?”我说:“用肩膀扛,一人抬一头,谁累了就把谁换下来,三个人轮流抬。”
  我和王保、李正上路了,娘在我身后追了上来,偷偷给我的手里塞了两颗桐子,我娘说:“累了你就把桐子吃了,不要给王保和李正吃。”我对娘说:“娘,您老糊涂了?桐子吃不得。”我娘就奇怪地盯着我,教训我说:“饿你三天看你吃得吃不得?”娘呼啦一下转身就走了。
  从我们村门前的那条山道上抬过去,王保和李正肩上抬着的书一会儿变成了一棵圆溜溜的松树,一会儿变成一块厚厚的木板。我们村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我们三个人从村口过,听得毛老七嘴里轻轻地念叨:“啊!早上出门呀?晚上就回来了!”一只鸡飞到毛老七的光头上,鸡爪子紧紧地箍着光头上的头皮。毛老七喊一声“痛”。鸡一个飞扑就飞走了。
  出了村口,三个人站在黄土公路边等车,车没来,公路上却开来了一架飞机,头上戴着钢盔帽的飞行员伸出脑袋说:“去哪里?现在没人坐拖拉机了,都坐飞机,上来吧,价钱是一样的。”
  我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给了飞行员,心里想,去镇上的车费一个人是一块三角钱,三个人应该付三块九,看这飞机员会不会给老子找回一块一角钱?飞机员接了我的钱,果然给我找回一块一。我高兴极了,和王保、李正把我的书绑在飞机上,一会儿,飞机就带着我们飞到了大城市里的出版社门前。
  老子记得自己以前给出版社打过电话,问过出书的事,出版社的人都说他们不出书。老子知道,他们不是不出书,而是不出象我这样的人的书,换句话说,他们只出名人的书。
  我和王保、李正把书从飞机上解下来,正准备给飞行员补些钱,飞机却变成一只大鸟飞走了。我对王保和李正说:“就这栋楼,咱抬着往上爬。”
  出版社的楼很高,里面的楼道更高,一连爬了十几层,从防火门的缝隙里我瞅到了“编辑部”三个鲜红的字,就赶忙对王保和李正说:“到了,到了,咱出楼道横着走。”出了楼道,只见一个保安手里握着一根电棒走过来,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也从保安的身后走过来。两个人都高声叫嚷:“抬的啥?回去回去,甭往这里抬。”老子正准备上前和他们搭话,王保和李正抬着书,心里一慌,前头的书角“哐当”一声把过道上的玻璃给撞碎了。
  玻璃一碎,我就从梦中醒了过来。心里想着这个梦,再也没有睡着。我想,我如果真能写出这么大的一本书该多好啊!不管出版社会不会给老子出版,老子都会好好地把它珍藏。
  可仔细一想,老子每天为了生活,总是要东奔西跑,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,从这个职业所跑到那个职业所,几次找工作都找到了殡仪馆,接待老子的人热情地给我沏茶,友善地介绍他们这个行业。老子看着殡仪馆的人那么客气,只能木讷地点头,含含糊糊地应承,走时,感到背心发凉,生怕什么阴魂附上老子的身体,老子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吐口水。
  时下,没有一个穷人会写书,也没有一个农民象老子一样爱好写小说,老子的这个爱好打个不体面的比如,就象某个人喜欢偷偷手淫一样,明知手淫不好,老子就是戒不掉。
  在我的朋友里,是没有一个人爱好看书的,但他们赚的钱都比老子多。每次和他们在一起,想想他们从不看书,而老子总是想方设法弄来书看,心里就惭愧,更觉得自己比他们矮了一截。和他们说话、玩耍时,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:老子以后再也不看书了,更不写什么狗屁小说。可回到家,一个人独处时,我又开始构思小说。
  在构思小说时,我就想起老家的一句话,叫“狗永远离不了吃屎。”
  这部中、短篇小说专集是老子这几年来慢慢写下的。我的文化不高,要讲学历,我连个初中生都算不上。要讲身份,老子自称十不是:不是农民、不是工人、不是商人、不是打工仔、从没当过官、也没有过工作、不是华侨、不是军人、不是技术员、更不是有学问的人。
  但老子又什么都干过,当过兵、经过商,从小就开始受苦,命运不仅折磨老子幼小的身体,还不断地折磨我幼小的心灵。曾经想干的事业老子一直没能去干,但看见别人都干了。一直想实现的愿望也没能实现,别人都实现了。就是老子曾经想拥有的一个女人老子也没能拥有她,做梦都想亲吻她、拥抱她、干她,但这女人嫌我穷,没让我拥抱、亲吻,让别人拥抱了、亲吻了、干了。
  人生有太多太多的不如意,老子自知今生已经无力找回,只有在小说里,老子才能够找到另一个自己。
  可是,老子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是冷漠而无情的,在我写作能力还没提升的此刻,老子得不到良师益友指教我、激励我、帮助我,在老子失去创作动力、站在迷茫又彷徨的十字路口时,没有人鼓励我、开导我、指引我。老子只能一个人闭门造车,自主沉浮。所以,老子的小说进展很慢,也很难合大众的口味。
  但我读过不少的中国小说,读了别人的小说之后,老子觉得自己能写好。
  也许从写不好到写得好有那么一段寂寞又枯燥的甬道,需要老子在这条甬道上慢慢爬行、苦苦思索……
  老子一直在苦海里摸爬,人生的冬季几乎没有尽头,老子盼望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,生活里有阳光、有绿色、有希望、有实实在在的欢乐和不再被为了生存而占走的属于自己的时光,在这样的时光里,老子就能坦然、心安地书写我的乡下。
  老子一直有个愿望,就是买很多很多的香纸,找一个非常非常宽广的地方烧给我的上主,最好是能够烧成一座火焰山,让所有能够帮助老子的神灵得到我的孝敬,然后庇佑老子,让我打开心智,不再昏沌。让老子今生有所成就,也不枉老子这颗时时在思索着的心灵。
  除了此法,老子还能依赖谁呢?在逆境里,我发现,人力往往很难胜天。我这样一个在城市里谋生的乡下人,没有学历、没有靠山、没有经济基础、没有过硬的赚钱本领。想想那些拉煤的、拾破烂的、搞建筑的,仿佛都是老子的亲人。想想那些坐高级轿车、穿时尚衣服、皮包里塞着一大撂钞票的干部、公务员、商人、富二代等等,仿佛都是老子的仇人。走在街上,经过停在路边的高级轿车时,老子恨不得往光溜溜的轿车上吐一把口水或者洒一泡尿。
  今生,老子这么渺小,心中又这么惆怅,老子改变不了自己的现状,更加改变不了这个社会,包括政府、医院、银行、房地产、娱乐界以及所有的狗屁机构,但老子永远不会爱他们。
  老子之所以选择写作,是想排解心中那盘根错节的情感和熊熊火焰般的憎恶。可是,怎么排解和寄托啊!这是一项伟大而细慢的工程,需要的不仅仅是老子的一份简简单单的爱好,也不仅是一颗充满智慧的心,它需要活生生的生活做铺垫,需要一个朴实的耕耘者在小说这块土地上细心而不懈地耕耘,历经春夏秋冬、历经各种各样的心路历程,才能获得丰收。
  可是,老子天不亮就出门,在外要么承包一些小工地,要么给人搞安装、砸墙、粉墙,每天只能抽出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的时间来构思和写作。所以,老子要想完成一部理想的长篇,是很难达到的,只能慢慢写些中、短篇小说。
  2004年时,老子的户口还在农村,因为计划生育老子从农村逃了出来。几次,在家时,乡政府计划生育办的几只狗跑到我家,强行逼迫老子去乡政府结扎,不扎我老婆就要扎老子。不管老子如何承诺不会超生,他们就是不听。无奈之下,我把一家三口的户口迁到了城市里。城里的当地居委会根本就不管我会不会超生,只不停地给我楼下的信箱里塞避孕套。几年下来,家里的避孕套整整攒满了一只大苹果箱,开个计生用品商店都不需要进货了。而老子依然没有超生。只是,老子这样一个农民,再也回不到农村去了。在城市里,老子既不适应这里的生活,又无比地思念农村那块土地和那土地上的人。
  天黑时,老子站在城里的街面上,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,心里想的却是老子的家乡。
  老子是那山沟沟里的一块顽石啊!为啥就跑到了城里来?在城里,老子啥人都不认识,又不爱搞巴结奉承。写小说是我唯一的爱好!
  老子也投过稿,也发表过一些,但老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写几部高质量的长篇小说。早就想好好写一写老子的家乡——农村。可老子太孤独了,太没有时间了,每天得去挣钱,得养活老婆孩子。在城里不象乡下,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还能去借。在城里,老子借不到一分钱,也认不得一个人。老子的脑海里,常常觉得迟早有一天,老子一家三口人会饿死在这城市里。
  但在还没饿死之前,老子想出版这部中、短篇小说专集,老子喜欢我的小说变成一本书捧在手里的那份感觉,那感觉很爽。


  2012-4-19于长沙西城龙庭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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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发
发表于 2012-08-21 23:41:55 | 只看该作者
  乡 下

  楔子

  “妈,李来他们都下葬了吗?”
  “下葬了。”
  “葬在哪?”
  “屋坡上的山林里。”
  “山林里?是我藏密码箱的那座山林?”
  “是的。”
  “怎么葬在那里呢?”
  “……没地方葬哩!”
  那是辆白色的警车,干干净净的,很新,新得发光,就停在看守所门口。
  我才吃了早饭,狱警扯开喉咙就开始叫:“刘杏,上车。”
  我手腕上戴着手铐,一步一步往门外走。
  就在这时候,我又想起了我的同学刘雪。

  一

  我和刘雪是同学,都住在河滩,可我的命没刘雪好。十七岁那年,我俩都考上了河马镇高中,我的总分是588分,刘雪少我8分,得了580分。可我家穷,开学那天,家里死活都凑不够学费。我和我娘站在屋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刘雪提着她的铺盖和一大只行李包去学校上学。而我,却在家务了农。
  我心里想上学,不能上学了,就象我要死了一样。我两眼里都汪着泪,心里的五脏六腑象突然都变成了铁质的一样,堵得我发慌。
 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刘雪去上学的早上。刘雪一走,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我家的屋门口发了一上午的呆。
  我心里想,我家怎么就这么穷?如果我是刘雪该多好啊!
  河滩村离河马镇不远,但离我们腿根乡却有七、八里路。我爹叫刘半勺,是我爷爷给他起的这么个怪名字。爹小的时候家里更穷,每餐只有半勺饭吃。爷爷干脆就叫爹“刘半勺。”
  我娘叫武芬花,个子小,人善。除了会干活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我甚至怀疑我和我妹、我弟弟是不是她生的?小时候,我总觉得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大了之后才知道人是从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。这个事实我承认,但我还是怀疑,觉得这件事很奇怪。人能够种田、翻地、吃饭、唱歌我都相信,人还能生下一个人,这让小时候的我几乎想破了脑袋,都没有想出个道理来。
  懵懵懂懂地长到十七岁,我们河滩的人都说我长得象朵花,在腿根乡上初中的时候,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说我是我们学校的校花。
  我看不到我自己,不论站着、坐着、或者走着,我都看不到我自己。家里有块缺了角的镜子镶在灶屋房的洗脸架上,勉勉强强能够照到人的影子,但模糊得很,以致使我还是看不清我的样子。使我的心里无数次对老天爷说:“你把人造得有鼻子有眼,却让我们自己看不到自己,真遗憾。”
  有一次,我终于看见了我,是在腿根乡唯一一家理发店里看的。看得清清楚楚,也看得我心花怒放。从此,才朦朦胧胧地知道:刘杏是这么个人。
  我上了学之后,心里想的全是学习,除了学习,就是替我娘干活。娘瘦得象只老鼠,一年四季都是天不亮起床,忙到深更半夜才睡觉。无数次,娘累得脸发白、嘴唇发乌,鼻子里几乎只有出气,没有进气。我以为娘快要死了,心里就更加想不通:娘啊!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?在那时候的心里,娘死了不要紧,留给我的这个疑问却让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。
  我不上学的前一阵,整个人迟钝得很,我娘也迟钝得很。我望着某一个地方一望就是半天,我娘望着我一望也是大半天。我偷偷落泪,我娘也偷偷落泪。我心里有想不通的事,我娘也有,只是她不说,对谁都不说。
  虽然心里痛苦,可我舍不得浪费时间,一有空就去坡上扯猪草,一有空就上山砍柴。我努力替家里干活,是想让娘少干点,娘少干点活,就离死离得远一点。
  我们河滩是个穷村,有七、八百口人,无数头牛。田都是梯田,从山腰上一圈一圈往山脚下勒,没一丘田相象,没一丘田方正。从山底下看山腰上的田,好象这些田都不是大人们修的,倒象小孩子们垒的。大人都是正经人,却干了这么些小孩们弄的玩艺儿。
  河滩村没有河,只有一条溪。村里人洗衣、喂牛都是在屋后的溪里。但河滩村人口稀散,房屋都建在一座光溜溜的山包上。这山原本不光,有树木有草,树木和草都被村里人刨了,土也被翻了,栽种了庄稼和蔬菜。山包不高,象和尚的头,也象女人的胸,和胸部上的一只奶。
  我一不上学,就多了许多伙伴,都是不上学的同龄人,有金菊、米青、田芽、玉花等。
  她们小学都没毕业,除了自己的名字,别的字基本上都不认识。说稍深奥些的道理她们就听不懂。除了包揽家里的柴火、猪草,农忙时她们还要帮着收油菜、扯秧、插田,下半年还要收稻谷。闲暇时就纳鞋垫、织毛衣。干粗重的活,说简单的话,冬瓜大的一个脑袋,基本上都是个装饰。
  我成了她们中的一员,我也干粗重的话,也纳鞋垫、织毛衣。我的脑袋从此除了烦恼,也成了个装饰。

板凳
发表于 2012-08-21 23:42:17 | 只看该作者
  十九岁这年,我爹的朋友李金口来我家坐。李金口是下山村人,长得又黑又瘦,又瘦又高,头发呲得一扎长一扎短,穿着一件黑牛皮样的外衣。他时常来我家坐,一来,就和我爹面对面抽烟。我爹塞给他一手窝烟丝,卷成喇叭筒,用火柴点了,巴哒巴哒地抽。抽完,他又塞给我爹一手窝烟丝,两人又卷成喇叭筒,用火柴点了,然后又巴哒巴哒地抽。一边抽,两人一边说话。我从山上回来,挑了担柴,柴压得我难受,我数着到家的步数,忍耐着肩上的重量,终于挑到了我家的柴房边,曲腿一放,就把柴放在柴房前的篱笆边。柴一离肩,我的身子骨立即就轻松了,象搬掉了压在弹簧上的一块石头,整个人几乎能弹起来。但我的脸还是很红,汗珠子粘住了我的头发。我撩了撩我的头发,又用力吸几口气,然后不紧不慢地进屋。
  进屋时,我见到了李金口,就客气地跟他打声招呼:“李叔,您来了?”
  李金口还在抽烟,扭头望了我一眼,笑眯眯地说:“刘杏,你都长这么高了?”
  我对李金口笑了笑,嘴巴里发出客气的嘿嘿声,然后,我就进灶房里洗脸去了。
  爹和李金口还在说话,听得李金口说:“刘半勺,我俩好了大半辈子了,我干脆把你女儿介绍到我下山村去做个媳妇,往后,咱俩就更有机会在一起了。”
  “好啊!”我爹爽快地答应了。
  我爹是个没头脑的人,听了李金口的话,想也没想,是随口答应的。
  可李金口却不是随口说的,他这一次来我家,是专程来做媒的。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
  过了三天,李金口果然带了个半大的娃娃来,说叫李来,刚满二十岁。
  这两年,我不是上山,就是下田,本来一张嫩白周正的瓜子脸,被天上的太阳给晒得象个猴子屁股。虽然我只有十九岁,再老也算嫩,但再也回不到上学时的那份白嫩、清纯里去了。除了失去上学的那份伤痛在心底里缠磨,失去青春美的这份痛楚更加让我绝望。
  我是没去过下山村,不知道下山村是个啥样。但瞅这小后生,倒长得蛮俊的。
  李金口让这叫李来的后生在我家的屋檐下坐。他和我爹面对面抽烟。
  抽了几喇叭筒,李金口说:“这娃行不?”我爹眯着眼,头也没回,就对李金口说:“咋不行?你定个日子,放一挂鞭炮,这亲不就定了?”
  我娘在灶房里煮猪食,猪食被煮得啵嘟啵嘟响,一个又一个气泡从米糠和猪草搅拌的糊糊里冒出来。娘在出屋门取柴火的时候顺便瞅了眼李来。娘也不是故意瞅他的,瞅不瞅他娘倒没在意,乡下人除了迟钝还呆瓜。一年四季,仿佛没有重要的事,女儿嫁人更不是什么事。眼睛长在脸上,反正要看个地方,娘就看到了李来。
  李金口走后,我爹问我娘:“你觉得今儿来的这娃咋样?”
  我娘是个没多话说的人,她的身体里仿佛没有造那些多话的器官,家里什么事都是我爹拿主意。我娘说:“你说行就行。”
  我爹是个棕匠,除了种田,一有空闲就在全乡十五个山村里跑,收些棕回来抽成丝,然后搓成绳索背到乡集市上卖。但爹卖棕赚回来的钱还不够家里塞牙缝。
  爹是个农民,黑头黑脸,黑手黑脚。去收棕的时候,早去晚归,中午的中饭都是饿肚子。山里人虽然热情,但不是很熟的人就不会邀饭。只有到了下山村,爹的朋友李金口把我爹当上等客人招待。爹每次去下山村收棕,都是在李金口家吃中饭。爹几十年来都没吃什么中饭,不是爹不会吃中饭,而是爹没有中饭吃。而到了李金口家,李金口每次都把他家挂在屋梁上的腊肉取下来,捡又肥又厚实的地方割一块,让他媳妇炖给我爹吃。
  我爹在李金口家吃了几十年的腊肉,也对我娘和我以及我弟妹们说了几十年。
  下山村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,人穷得几乎就不叫人了,样子都象猴。但李金口家每年过年都杀一头猪。一头猪烤成腊肉没多大的吃头,但我爹去下山村收棕,不论什么季节,李金口总是能从他家的屋梁上取出腊肉来招待我爹。这几乎是李金口蓄意谋划的,为的就是在多少年后,把我骗到下山村去。
  我第一次听到李金口说到我的婚事,我在灶房里洗脸,心里突然象蹦进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我用毛巾把我家那块缺角的镜子又擦了两遍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用力,但还是擦不明亮。这块镜子是锚足了劲要和我做对,我不就想看看我的样子吗?看了之后,我才能确定那个叫李来的小伙子配不配得上我。可我家的这块镜子却从来就没让我看清楚过。
  李金口在我家吃了中饭,我娘煮了一碗荷包蛋,又炒了碗盐豆。娘时刻都记着我爹在李金口家吃过的腊肉,但我家没有腊肉。娘恨不得杀只鸡,但觉得杀鸡太隆重了,鸡在我们家宝贵得跟人没什么区别。
  李金口带着李来来我家和我相亲那天,没在我家吃饭。但在屋檐下坐的时候,村里的金菊和米青都知道了情况。金菊和米青平日没一天在家休息,偏偏那一天哪都没去。金菊手里拿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垫,脚上还穿了双新鞋,慢腾腾地朝我家走。到了我家的院子边,却不进屋,只仰着头往我家望。
  这一天我本来要去扯猪草,但李金口带了李来来,我一时儿慌作一团,没换衣,也没梳头。不知道站在哪里。我娘在洗衣服,我从娘手里抢了她的活,一边洗一边听我爹和李金口说话。李来坐在屋檐下,一个人呆呆的,我不敢朝他瞅,好象瞅他一眼,我就会立即丑死在地上一样。其实,李来软得象柿子,善得象田螺,任凭我用眼睛把他看出个洞,他也是屁话不会说一句的。
  我在洗衣的时候,看见了金菊在我家院子边溜,我想喊她进屋坐,但我的喉咙象被人用针线缝住了一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娘没再洗衣,就去做饭。但李金口却站了起来。他那高高的身子几乎顶到了我家的屋顶上。眼看着他的头要碰顶上的木梁,我立即担心起来,我不担心他的头会撞破,我只担心我家的房子经不住他撞。
  其实他没我家的房子高,他站起来转过身,对我爹说:“啥时候带刘杏来下山村瞧瞧,如果觉得可以就这么定了。”爹嘴里含着喇叭筒也站了起来,一边吹着烟灰,一边不住地点头。
  李金口带着李来从我家的院子边消失了之后,我觉得我的心还在飘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,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。我还不懂得拒绝,也不懂得判定,第一次总是宝贵的,特别是象我这样一个有学不能上的人。
  一连好几天,我的脑子里都在想着坐在屋檐下的那个人。
#3
发表于 2012-08-21 23:48:16 | 只看该作者
  乡 下

  楔子

  “妈,李来他们都下葬了吗?”
  “下葬了。”
  “葬在哪?”
  “屋坡上的山林里。”
  “山林里?是我藏密码箱的那座山林?”
  “是的。”
  “怎么葬在那里呢?”
  “……没地方葬哩!”
  那是辆白色的警车,干干净净的,很新,新得发光,就停在看守所门口。
  我才吃了早饭,狱警扯开喉咙就开始叫:“刘杏,上车。”
  我手腕上戴着手铐,一步一步往门外走。
  就在这时候,我又想起了我的同学刘雪。

  一

  我和刘雪是同学,都住在河滩,可我的命没刘雪好。十七岁那年,我俩都考上了河马镇高中,我的总分是588分,刘雪少我8分,得了580分。可我家穷,开学那天,家里死活都凑不够学费。我和我娘站在屋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刘雪提着她的铺盖和一大只行李包去学校上学。而我,却在家务了农。
  我心里想上学,不能上学了,就象我要死了一样。我两眼里都汪着泪,心里的五脏六腑象突然都变成了铁质的一样,堵得我发慌。
 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刘雪去上学的早上。刘雪一走,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我家的屋门口发了一上午的呆。
  我心里想,我家怎么就这么穷?如果我是刘雪该多好啊!
  河滩村离河马镇不远,但离我们腿根乡却有七、八里路。我爹叫刘半勺,是我爷爷给他起的这么个怪名字。爹小的时候家里更穷,每餐只有半勺饭吃。爷爷干脆就叫爹“刘半勺。”
  我娘叫武芬花,个子小,人善。除了会干活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我甚至怀疑我和我妹、我弟弟是不是她生的?小时候,我总觉得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大了之后才知道人是从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。这个事实我承认,但我还是怀疑,觉得这件事很奇怪。人能够种田、翻地、吃饭、唱歌我都相信,人还能生下一个人,这让小时候的我几乎想破了脑袋,都没有想出个道理来。
  懵懵懂懂地长到十七岁,我们河滩的人都说我长得象朵花,在腿根乡上初中的时候,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说我是我们学校的校花。
  我看不到我自己,不论站着、坐着、或者走着,我都看不到我自己。家里有块缺了角的镜子镶在灶屋房的洗脸架上,勉勉强强能够照到人的影子,但模糊得很,以致使我还是看不清我的样子。使我的心里无数次对老天爷说:“你把人造得有鼻子有眼,却让我们自己看不到自己,真遗憾。”
  有一次,我终于看见了我,是在腿根乡唯一一家理发店里看的。看得清清楚楚,也看得我心花怒放。从此,才朦朦胧胧地知道:刘杏是这么个人。
  我上了学之后,心里想的全是学习,除了学习,就是替我娘干活。娘瘦得象只老鼠,一年四季都是天不亮起床,忙到深更半夜才睡觉。无数次,娘累得脸发白、嘴唇发乌,鼻子里几乎只有出气,没有进气。我以为娘快要死了,心里就更加想不通:娘啊!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?在那时候的心里,娘死了不要紧,留给我的这个疑问却让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。
  我不上学的前一阵,整个人迟钝得很,我娘也迟钝得很。我望着某一个地方一望就是半天,我娘望着我一望也是大半天。我偷偷落泪,我娘也偷偷落泪。我心里有想不通的事,我娘也有,只是她不说,对谁都不说。
  虽然心里痛苦,可我舍不得浪费时间,一有空就去坡上扯猪草,一有空就上山砍柴。我努力替家里干活,是想让娘少干点,娘少干点活,就离死离得远一点。
  我们河滩是个穷村,有七、八百口人,无数头牛。田都是梯田,从山腰上一圈一圈往山脚下勒,没一丘田相象,没一丘田方正。从山底下看山腰上的田,好象这些田都不是大人们修的,倒象小孩子们垒的。大人都是正经人,却干了这么些小孩们弄的玩艺儿。
  河滩村没有河,只有一条溪。村里人洗衣、喂牛都是在屋后的溪里。但河滩村人口稀散,房屋都建在一座光溜溜的山包上。这山原本不光,有树木有草,树木和草都被村里人刨了,土也被翻了,栽种了庄稼和蔬菜。山包不高,象和尚的头,也象女人的胸,和胸部上的一只奶。
  我一不上学,就多了许多伙伴,都是不上学的同龄人,有金菊、米青、田芽、玉花等。
  她们小学都没毕业,除了自己的名字,别的字基本上都不认识。说稍深奥些的道理她们就听不懂。除了包揽家里的柴火、猪草,农忙时她们还要帮着收油菜、扯秧、插田,下半年还要收稻谷。闲暇时就纳鞋垫、织毛衣。干粗重的活,说简单的话,冬瓜大的一个脑袋,基本上都是个装饰。
  我成了她们中的一员,我也干粗重的话,也纳鞋垫、织毛衣。我的脑袋从此除了烦恼,也成了个装饰。
#4
发表于 2012-08-21 23:48:41 | 只看该作者
  十九岁这年,我爹的朋友李金口来我家坐。李金口是下山村人,长得又黑又瘦,又瘦又高,头发呲得一扎长一扎短,穿着一件黑牛皮样的外衣。他时常来我家坐,一来,就和我爹面对面抽烟。我爹塞给他一手窝烟丝,卷成喇叭筒,用火柴点了,巴哒巴哒地抽。抽完,他又塞给我爹一手窝烟丝,两人又卷成喇叭筒,用火柴点了,然后又巴哒巴哒地抽。一边抽,两人一边说话。我从山上回来,挑了担柴,柴压得我难受,我数着到家的步数,忍耐着肩上的重量,终于挑到了我家的柴房边,曲腿一放,就把柴放在柴房前的篱笆边。柴一离肩,我的身子骨立即就轻松了,象搬掉了压在弹簧上的一块石头,整个人几乎能弹起来。但我的脸还是很红,汗珠子粘住了我的头发。我撩了撩我的头发,又用力吸几口气,然后不紧不慢地进屋。
  进屋时,我见到了李金口,就客气地跟他打声招呼:“李叔,您来了?”
  李金口还在抽烟,扭头望了我一眼,笑眯眯地说:“刘杏,你都长这么高了?”
  我对李金口笑了笑,嘴巴里发出客气的嘿嘿声,然后,我就进灶房里洗脸去了。
  爹和李金口还在说话,听得李金口说:“刘半勺,我俩好了大半辈子了,我干脆把你女儿介绍到我下山村去做个媳妇,往后,咱俩就更有机会在一起了。”
  “好啊!”我爹爽快地答应了。
  我爹是个没头脑的人,听了李金口的话,想也没想,是随口答应的。
  可李金口却不是随口说的,他这一次来我家,是专程来做媒的。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
  过了三天,李金口果然带了个半大的娃娃来,说叫李来,刚满二十岁。
  这两年,我不是上山,就是下田,本来一张嫩白周正的瓜子脸,被天上的太阳给晒得象个猴子屁股。虽然我只有十九岁,再老也算嫩,但再也回不到上学时的那份白嫩、清纯里去了。除了失去上学的那份伤痛在心底里缠磨,失去青春美的这份痛楚更加让我绝望。
  我是没去过下山村,不知道下山村是个啥样。但瞅这小后生,倒长得蛮俊的。
  李金口让这叫李来的后生在我家的屋檐下坐。他和我爹面对面抽烟。
  抽了几喇叭筒,李金口说:“这娃行不?”我爹眯着眼,头也没回,就对李金口说:“咋不行?你定个日子,放一挂鞭炮,这亲不就定了?”
  我娘在灶房里煮猪食,猪食被煮得啵嘟啵嘟响,一个又一个气泡从米糠和猪草搅拌的糊糊里冒出来。娘在出屋门取柴火的时候顺便瞅了眼李来。娘也不是故意瞅他的,瞅不瞅他娘倒没在意,乡下人除了迟钝还呆瓜。一年四季,仿佛没有重要的事,女儿嫁人更不是什么事。眼睛长在脸上,反正要看个地方,娘就看到了李来。
  李金口走后,我爹问我娘:“你觉得今儿来的这娃咋样?”
  我娘是个没多话说的人,她的身体里仿佛没有造那些多话的器官,家里什么事都是我爹拿主意。我娘说:“你说行就行。”
  我爹是个棕匠,除了种田,一有空闲就在全乡十五个山村里跑,收些棕回来抽成丝,然后搓成绳索背到乡集市上卖。但爹卖棕赚回来的钱还不够家里塞牙缝。
  爹是个农民,黑头黑脸,黑手黑脚。去收棕的时候,早去晚归,中午的中饭都是饿肚子。山里人虽然热情,但不是很熟的人就不会邀饭。只有到了下山村,爹的朋友李金口把我爹当上等客人招待。爹每次去下山村收棕,都是在李金口家吃中饭。爹几十年来都没吃什么中饭,不是爹不会吃中饭,而是爹没有中饭吃。而到了李金口家,李金口每次都把他家挂在屋梁上的腊肉取下来,捡又肥又厚实的地方割一块,让他媳妇炖给我爹吃。
  我爹在李金口家吃了几十年的腊肉,也对我娘和我以及我弟妹们说了几十年。
  下山村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,人穷得几乎就不叫人了,样子都象猴。但李金口家每年过年都杀一头猪。一头猪烤成腊肉没多大的吃头,但我爹去下山村收棕,不论什么季节,李金口总是能从他家的屋梁上取出腊肉来招待我爹。这几乎是李金口蓄意谋划的,为的就是在多少年后,把我骗到下山村去。
  我第一次听到李金口说到我的婚事,我在灶房里洗脸,心里突然象蹦进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我用毛巾把我家那块缺角的镜子又擦了两遍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用力,但还是擦不明亮。这块镜子是锚足了劲要和我做对,我不就想看看我的样子吗?看了之后,我才能确定那个叫李来的小伙子配不配得上我。可我家的这块镜子却从来就没让我看清楚过。
  李金口在我家吃了中饭,我娘煮了一碗荷包蛋,又炒了碗盐豆。娘时刻都记着我爹在李金口家吃过的腊肉,但我家没有腊肉。娘恨不得杀只鸡,但觉得杀鸡太隆重了,鸡在我们家宝贵得跟人没什么区别。
  李金口带着李来来我家和我相亲那天,没在我家吃饭。但在屋檐下坐的时候,村里的金菊和米青都知道了情况。金菊和米青平日没一天在家休息,偏偏那一天哪都没去。金菊手里拿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垫,脚上还穿了双新鞋,慢腾腾地朝我家走。到了我家的院子边,却不进屋,只仰着头往我家望。
  这一天我本来要去扯猪草,但李金口带了李来来,我一时儿慌作一团,没换衣,也没梳头。不知道站在哪里。我娘在洗衣服,我从娘手里抢了她的活,一边洗一边听我爹和李金口说话。李来坐在屋檐下,一个人呆呆的,我不敢朝他瞅,好象瞅他一眼,我就会立即丑死在地上一样。其实,李来软得象柿子,善得象田螺,任凭我用眼睛把他看出个洞,他也是屁话不会说一句的。
  我在洗衣的时候,看见了金菊在我家院子边溜,我想喊她进屋坐,但我的喉咙象被人用针线缝住了一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娘没再洗衣,就去做饭。但李金口却站了起来。他那高高的身子几乎顶到了我家的屋顶上。眼看着他的头要碰顶上的木梁,我立即担心起来,我不担心他的头会撞破,我只担心我家的房子经不住他撞。
  其实他没我家的房子高,他站起来转过身,对我爹说:“啥时候带刘杏来下山村瞧瞧,如果觉得可以就这么定了。”爹嘴里含着喇叭筒也站了起来,一边吹着烟灰,一边不住地点头。
  李金口带着李来从我家的院子边消失了之后,我觉得我的心还在飘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,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。我还不懂得拒绝,也不懂得判定,第一次总是宝贵的,特别是象我这样一个有学不能上的人。
  一连好几天,我的脑子里都在想着坐在屋檐下的那个人。

#5
发表于 2012-08-21 23:53:04 | 只看该作者
  不好意思,发重复了,第一次操作,见凉!
#6
发表于 2012-08-22 08:34:05 | 只看该作者
  前言写得挺牛的。
#7
发表于 2012-08-22 08:53:20 | 只看该作者
  多谢指点、批评。
#8
发表于 2012-08-22 08:54:43 | 只看该作者
  二

  第一次去下山村,是我爹带我去的。这一天天气晴朗,没有刮风也不下雨。季节到了初夏,世界是美好的,我们家周边的树木和青草不仅长得茂盛,还一个劲地笑。它们喜爱这个世界,更喜爱这个季节。
  吃过早饭,爹在收拾他的袋子和扁担,娘和我妹刘露在灶房里抹桌子、洗碗,我两个弟弟刘伟和刘阳在堂屋里做作业。爹对我说:“杏子,跟我去一趟下山村,让你看看地域。”我一下子感到兴奋,又犹豫不决。我再不是一个学生了,村里哪一个年满十八岁的女孩儿没有开始谈婚论嫁呢?
  我是这样一个上过学、脑子里产生过幻想的人,正在我憧憬未来的时候,老天爷却给了我当头一棒。我的命其实不比村子里任何一个女孩子强,相反,心里多了一份烦恼。这份烦恼要在我的脑子里缠磨我一辈子,就是我死了,它还不一定死。不过,那时候,我的身体变成了一躯尸体,随便它在那躯尸体里呆多久。
  我听了爹的话,睁大眼望着我爹。这是个生我、养我的人,虽然是个樟木脑袋,平日不洗澡,啥都不讲究,但他几十年如一日,风里来雨里去,累得屙血吐黄胆,也要为这个家奉献一日三餐。我本来想问问他,咱河滩村的女孩儿都是往大地方嫁,金菊嫁在河马镇上,米青嫁在种西瓜的南水,我为什么要往深山走?
 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涌来涌去,可就是涌不到我的喉咙口,还在喉咙的半道上就变成了一口痰,我把它又咽进了肚子里。
  我站在堂屋口,望了父亲,又迟疑了半天。我啥话都没说,换了件在我心中觉得时尚、也比其他的衣服都好看的那件圆领白色短衫,脚上换了凉鞋,又梳了头,然后就跟着我爹去了下山村。
  我跟在我爹的身后,我娘和我妹出了屋门,手扶着门框,傻傻地望着我,目光灼得我的背发烫。
  我听得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村坡上叫,蜻蜓象飞机样地往我身边飞。我踩着地上刚刚流湿了的地面,绕过几幢木屋,然后踩在我爹的脚窝子里往村对面的黄土公路上爬。
  爹扛着扁担,扁担上扎着蛇皮袋,一双大脚在我眼前抬起又放下。这是一个多么憨厚、老实、忠诚又木讷的人,他带着我去相亲,我怎么能不相信他呢?他就是把我往火坑里带,我也得一头扎下去,因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爹。
  出我家的屋坡往腿根乡去赶集、以前上学,都是走这条下坡道,坡道的两旁都是与我家同一个生产队的人家。村里刚刚种了水稻,所有植物都已经吐绿展碧,青草支开两片鲜嫩的草叶,葡萄藤上发出土碗和酒杯大小的叶子,池塘里的荷叶也长出一蓬蓬喇叭样的嫩叶和长长的鲜杆。
  太阳光已经罩在头上了,走路的时候能够看得见自己的影子,我每抬一次脚都踩在我的影子上。
  村里的八婆在她家的屋前晒粮食,负责管水的李秋双脚站在一丘水田里正在拨草,见了我和我爹走过来,都抬起头望着我们。经过金菊家的时候,金菊在屋门口背背篓,她把背篓背上肩,然后望着我笑。我对金菊说:“这么热的天,你还上山呀?”
  金菊没有回答我的话,只对我露出她那一口有点雪白的牙齿,笑容在太阳下一闪,立即变得暧昧起来。
  我心里骂了声金菊,然后紧紧地跟上我爹的步子。
  我和我爹走下河滩村背的屋坡,到了村后的小溪边。小溪溪面宽展,溪水碧绿。溪上架了一座木桥。我和我爹从木桥上走过去,爬上一道坡,到了黄土公路上。
  这条黄土公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修建了,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就听乡里人说,这条公路是条省道,要铺柏油的。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,黄土公路还是没有铺柏油,几处与山溪搭界的地方说要修水泥桥,也没有修。
  我上初中那三年,每天都在这条黄土公路上走,公路凹凸不平,路面也不宽,平日不下雨,路上积有几寸深的灰尘,汽车一来,卷起的尘土立即就把人掩盖了。要等汽车跑出很远,尘土慢慢消失,人才又在公路上现出了身子。
  现在,路上没来汽车,我和我爹走在路的中间,不紧不慢地朝着腿根乡方向走。
  上坡下岭,我和我爹走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走到了腿根乡。在一个三叉路口,公路往西一拐,上了外县的一座高山,公路象这高山上的一道伤口,直挺挺地延伸到山顶,然后倏地一下就不见了。眼前是几幢水泥墙面的乡政府房舍,围成一圈,中间是块乌青的水泥地坪。房舍并不威严,可房舍里的人却让人望而生畏。
  乡政府的对面山腰上,也是几幢青砖修建的高楼,一幢挨着一幢,这就是腿根乡中学,我在这里上了三年学。
  而学校的山坡下却是乡里的集市。集市建在山溪的溪坑里,各种敞棚、地摊都搭在干了水的河滩上。在雨水频繁的春季,洪水经常光顾的时候,敞棚和地摊又移到山溪旁的小道上,集市就变得逼仄、拥挤、怪诞甚至让人感到可笑。
 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,一到放学时间,我和同学们却一窝蜂地往这集市上涌。虽然我口袋里常常没有一分钱,可眼睛却享受到了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带给自己的新鲜和刺激。
  我和我爹从三叉路口转向一条通往山村的羊肠小道,路边都是房舍和农田,可走了几里远的路程,房舍慢慢稀少了,两座高挺的大山夹杂在我们的面前。我和我爹从山的夹缝里往里走,山路越来越窄,树木越来越深,绵延的大山越来越高,人变得越来越小。
  跟在爹的身后,我想象着爹以前每次进这大山的感觉,爹虽然劳累,但他有个盼头——就是进去了还能出来。而我,一旦嫁进大山,就将在山的怀抱里由少女熬成瘦妇,再由瘦妇熬成一只又黑又老、又傻又笨的人猴。我想象着,如果这是去大山里旅游,象我这样的人心中一定高兴,但我是去寻找我后半生的归宿,我的心中就惶恐不安起来。
  这绵延不绝的大山让我思想活跃,心中悔恨不已。爹走在我的前头,我甚至把我爹想象成抗日战争时的小英雄王小二,把日本人往解放军的埋伏圈里带。
  我心中的分析是那么的清晰和明朗,我却不知道这些分析对不对。爹和我已经深入到大山的腹地,慢慢爬上了一座山头,又从山头上斜插了下去。看见远处出现了一个村落。我以为爹是先来这村落里收些棕,然后再带我去相亲。可走了这么一上午,到了前边一座呲牙咧嘴的荒山下,爹在一座断桥边站住了,转过身对我说:“杏子,到了,你看这村子如何?”我在爹的身后也收住了脚步,仰起头开始打望这个村庄。
  第一个进入我视线的是一座呲牙咧嘴的荒山,这座荒山仿佛与我一路上见到的所有的山不一样。如果说其他所有的山都是一个个平凡的山里男人,那么这座山就是这些男人中的一个傻瓜。但这傻瓜很高,石头都露在外面,不仅凹凸不平、横竖不分,看那样子,每一块石头还都犟得很,一脸的凶相,好象时刻儿准备与人不善。
  山坡荒凉又陡峭,象埋坟一样扎着一幢又一幢黑咕隆咚的旧木房,房子不但又黑又小,而且东倒西歪,象站着一个又一个黑得发亮、古怪又恐惧的山鬼。
  山下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田垅,田里种了水稻,倒是青油油一片。田垅下面是一条肮脏不堪的山溪,溪里没多少流水——这些流水正是这傻瓜的嘴角流出的口水。发白的石头都露了出来。正靠近村口的地方是一座古旧、破烂的断桥,桥板相连的木块已经腐烂,桥蹾也歪歪斜斜,而且还少了一块桥面,整个木桥成了一座断桥。
  这地方怎么看都觉得别扭,没有任何可爱之处,满眼里除了破烂就是荒凉。爹怎么就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往这样的地方嫁呢?我盯着这个村庄,眼里突然汪了一眼窝子的泪,半天说不出话,只木头样杵在那里。我爹说:“杏子,这地方不错,咱反正是乡下人,贫穷怕什么?只要人勤劳,日子没有过不下去的。”
  在下山村村口的断桥边站了大半天,我爹催促着对我说:“咱进去吧,去看看人家的屋舍。”
  我抿着嘴,想了想,其实啥都没想通,就随着爹进了村,先在李金口家坐。
  李金口家的房子也建在半山坡上,比我家的房子旧得多,而且整个屋往一个方向斜,就象稻田里被风吹歪了的稻穗,又象一只歪在地上的鸡笼。我盯着他家的门看,柱子是斜的,门也是斜的。看着看着,就觉得这房子正在倒。用力眨两下眼睛再看,又觉得这房子没有倒。这房子不能看,看久了我担心晚上睡觉还要做恶梦。我就不看了,转过头,盯着坡下的田垅。
  李金口光着膀子在家出牛屎,屋门前被拖出来的牛屎划出了一道屎印,一股臭气满鼻孔里钻。见了我和我爹,他脸上露出狡黠的一笑,把手里的钉耙丢了,光着两只臭脚和我爹坐在屋檐下开始抽烟。两人卷了烟,用口水把喇叭筒糊好,李金口对他媳妇说:“稻花,你去把李来叫过来。”李金口的媳妇猫着腰在她家的偏屋口织篱笆,见了我和我爹就直起腰,露出她那一口黑牙朝着我们笑。听了李金口的话,她起身就朝坡檐下走。
  一会儿,李来就来了,李来的后面跟着他娘和一只狗。
#9
发表于 2012-08-22 08:55:32 | 只看该作者
  李来的娘也是个瘦子,穿着一件老式布褂,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。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象被谁泼了硫酸。我知道,没人敢往她的脸上泼硫酸,是岁月和贫穷泼的。那只狗是只灰麻麻的公狗,高头大个,样子比人要威武得多。它把舌头伸出老长,象一直在笑。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也眼鼓鼓地盯着我。
  李来他娘见了我,一个劲地朝我的脸上瞅。李金口说:“蜜花婆,你觉得这媳妇好不好?”李来他娘哈哈地笑起来,大声对李金口说:“当然好,我儿前辈子修了福了哩!”
  我听了李来他娘的话,突然觉得这村子亲,我的骨子里就是个穷人,虽然很怕穷,但见了贫穷的东西和人都觉得亲。我也望着李来他娘,并露出了我的笑脸。
  李来他娘在我的跟前站了一会儿,那只灰麻麻的狗和她并肩站在一起。她的脸上露出菊花样的笑容,对我和我爹说:“走,上我家去,家里虽然破烂,入不得人的眼,但还是去瞅一眼吧。”
  李金口站了起来,催促着我和我爹也站起来。他对李来说:“李来,预备好了没有?中饭就在你家吃。”
  李来笑着说:“预备好了,走。”
  李来在前面带路,我和我爹、李金口、李来他娘、还有他家那只狗走在后面。这只狗虽然沉默不语,但我觉得它象个人─—一个比人更加深沉的人。穿过一排高大的柿子树,柿子树上结满了白色的小花,花蒂下面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青柿子。村院建在山坡间,房屋与房屋相连接的都是上高下低的羊肠小道,道路的两旁都是高高大大的果树和一块块并不规则的菜地。柿子树边站着两幢低伏、黑旧的房舍,一个妇女坐在门前的踏脚石上,怀里抱着个崽,崽把她胸前的衣服翻开了,露出里面一只喇叭样的大乳房,孩子一口叼住了乳房上的乳头,津津有味地吸了起来。妇女任凭孩子撩她的衣衫、吸她的奶,她仰着头,好奇而兴奋地盯着我。
  我跟在我爹的身后,从这两幢木屋前走过,往上又爬了一段坡,到了山的一个凹闪处,坡檐下建着一幢木屋,这就是李来的家。
  我们刚近这幢木屋,屋檐下坐着的几个人立即就站了起来。我朝这些人瞄了一眼,是一个瘦高的老人、两个个子单小的年轻后生和两个一胖一瘦的年轻妇女。一个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,一个女的身边站着个二、三岁的男孩。
  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,我感到害羞,人在害羞的时候心里慌乱得很。不仅想不好问题,就连做一些动作都做不好。平日在干活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的手不够用,最好能长出三头六臂来。可在此刻,我却觉得我的两只手没地方放,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妥贴。
  屋檐下的人一阵忙碌,有人在搬凳子,有人在端茶。李来他娘一到屋门口,就急忙进了灶房。
  我接过那个老人递给我的凳子,在靠近木板墙的位置坐了下来。在坐的过程中,我瞄了眼这幢木屋和屋檐下的地板。木屋不仅很黑,柱子和头顶的木椽上还有木炭,象是被火烧过的痕迹。但这屋有三空四排木柱,中间是双扇对开的木门,两边又各开了一扇小门。正屋的两边搭了偏房,虽然铺的都是茅草,但显得房子很大,说不上是四平八稳,但还是垂直站立着的,不象李金口家的那幢斜鸡笼。
  而地却是白灰地,白灰里夹杂着土豆样的石子,脚步在地上一走动,就会腾起尘雾。
  屋外是块窄长的坪地,坪地外边就是山的悬崖。
  我和我爹进了这幢木屋,就立即受到了所有人的敬重,那个老人就是李来他爹,那两个后生一个是李来的大哥李石,一个是他的二哥李树,那两个媳妇一个是他的大嫂秀兰,另一个是他的二嫂凤娥。那个能走的男娃是他大哥的崽,那个抱在怀里的娃是他二哥的崽。
  我爹在凳子上一落座,李来他爹李金龙和李金口就轮流给我爹敬烟。爹的样子很快乐,人也兴奋起来,接了烟丝,一边卷着喇叭筒,一边就和他们拉起了话。
  李来的大嫂给我端了杯茶来,弓腰递到我手里。她整个人笑眯眯的,我回望了她一眼,她年龄不大,也就二十余岁,人单瘦,脸窄长。而抱着孩子的李来他二嫂凤娥则是个胖脸。我在这幢木屋边一出现,她和李来的二嫂就一直盯着我看。
  坐了一阵,李来的大嫂秀兰就进灶房帮着李来他娘做饭去了。我轻轻啜了口茶,起身站了起来,走到山坡的凹崖处,抬头打望坡上的村落和李来家的这幢木屋。
  李来的二嫂怀里抱着孩子向我走过来,笑着对我说:“你是第一次来我们下山村吧?”我望着二嫂抿嘴笑了笑,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客气,对二嫂说:“是的,以前从没来过。”我说着话,同时探头打望李来他二嫂怀里的孩子,孩子只有几个月大,象只刚刚出窝的老鼠。我撅了一下嘴,逗这个孩子,拿手指头点了点它的脸。孩子还小,小得啥都不懂,但我必须逗逗它。
  我在这一刻的意识其实是恍惚而麻木的,这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充当了这么一个从未充当过的角色。这里是座荒芜的山坡,人和这里的树木、杂草生长在一起,听不到外界的喧嚣,更没有外界的信息和气息。
  这里的男人要传宗接代,就托人把我找来,谈好条件,建立印象,然后就把我捆绑在这里,让我也和他们一样,猴一样钻山穿林,树木一样久久地站立。
  我能感觉出这些阴谋,但到底如何抉择我却犹豫又拿不定主意,现实是:我是我爹的女儿,爹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是正确而稳妥的。我有这份依赖,所以什么都没深想。
  李来他娘在灶房里忙得脚不粘地。其实他们都是善良而纯朴的山里人,我在他们的心里,贵重得不亚于神龛上的祖宗。这个老人虽然样子丑陋,但相面和善。她看我时的眼神和现在在灶房里的拼命操持、手忙脚乱,都是为了把我留住。她家算是家徒四壁,做不出象样的菜肴来招待我和我爹。她让李来三兄弟围了只鸡。鸡咯咯叫着一路飞跑,仿佛知道人的意图,感到大祸临头,亡命地往李来家的巷弄里冲,终于无处可飞。李来率先冲在前头,按住鸡的翅膀,为抓到了这只大红公鸡而兴奋不已,提着公鸡的翅膀交给了他哥,让他哥李石把鸡杀了。
  饭菜终于做好,李来他爹搬桌子支在屋檐下,一屋人开始穿梭样地端菜、搬凳,招呼我和我爹、媒人李金口入座。
  虽然忙乎了大半天,但上桌的菜肴就是那只公鸡,分成三大碗摆在一张黑乌、肮脏的桌子上。
  山里人除了过年,平日没福份能吃到鸡肉,鸡的香味让在座的每个人都眼睛发亮,口水直涌。
  吃饭的时候,李来他娘一个劲地往我的碗里夹菜,所有人都大声招呼我多吃点,要吃饱。山里人的热情又一次提醒我:我是他们最敬重的一只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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